金山面文史工作室(吳慶杰的部落格)

打石文化詮釋的石板伯公生活美學[1]

吳慶杰[2]

金山面文史工作室

前言－打石文化的起源

頭前溪是孕育竹塹平原文化和經濟的重要河流。根據《新竹縣志》記載：「頭前溪：為新竹縣唯一主要河川，其發源以至流域及出口均在本縣境內。…。由歷史上及地理上而言，其影響新竹縣之利弊可為甚大。頭前溪之上游：分為上坪溪與油羅溪，前者為本流，後者為支流，二流匯合於竹東鎮與橫山鄉之間，貫穿新竹平原，西流入海者，總括稱頭前溪。上坪溪與油羅溪之合流點左岸竹東鎮員棟子至雞油林，右岸橫山鄉山豬湖至芎林鄉石壁潭，一帶河床最闊，極目溪磧橫陳，亂石磊磊，蔚為奇觀」。

石材的來源關係到打石文化的發展，同時更要「隨手可得」，因此打石聚落大多位於溪畔正是這個原因。頭前溪豐富的水資源與亂石磊磊的石頭，提供了豐富的打石石材資源，也使得頭前溪成為新竹地區打石文化的發源地，產生了一些利用這些天然石材，完全以人力一刀一斧雕鑿出許多生活器皿與建材的打石師傅，以及因為石材取得因素進而集居生活的打石師傅聚落就因此誕生，經由頭前溪的孕育，打造出頭前溪的打石文化。

一、頭前溪孕育的打石文化

（一）、石頭的種類

石頭的種類與打石應用並無專書，對於學歷平均只有小學畢業程度的打石師傅而言，更不清楚學術上的定義名稱，多半根據石頭的形狀來分類與稱呼。以下是打石師傅針對頭前溪出產的石材詳細的敘述[3]：

1、河壩石：

散落河床周圍，產量最多、價格最便宜，具有紋路不明顯的特質。許多田埂護岸、石板建材、石板伯公，還有石臼、石磨、墓碑…等，多半採用河壩石打製而成，可以說是運用最為普遍的石材。

2、油麻石：

屬於比較珍貴的石材，通常都要藉助颱風、洪水或炸山造路的威力，自上游沖刷而下，需有一定的辨別力才可以分辨出來撿選。油麻石外表斑駁，內部卻十分光滑，質地非常堅硬，是做為建材的最佳石材。

3、石心：

屬於「砂積岩」的一種，是做為磨刀石最佳石材，可以將刀子磨得「起鐵[4]」，讓刀子更加鋒利光亮，是機器磨刀無法達到的狀態。

4、黑石：

屬於「火成岩」的一種，可以搭配做為植栽的花器、茶几、珠寶盒…等生活器皿，散發出典雅穩重之氣息。

5、粉石：

屬於「砂積岩」的一種，色澤偏牛奶顏色，可以做為硯台，品質不輸濁水溪的黑膽石硯台。

6、金剛石：

屬於「變質岩」的一種，其瑕疵較少的外表不論做成茶几等生活用品或是提供玩賞都非常完美。

7、其他石材：

其他的石材種類包括變質岩、火成岩種類的龜甲石、玉石…等，都是頭前溪珍貴的石材資源。

（二）、打石技藝[5]

打石不僅是一件需要體力的工作，同時必須具備好眼力與想像力，因為，在判斷與鑑別一塊石頭可以使用後，腦海裡就要預設（勾勒、描繪）出如何將石頭分割成所需形狀，當然，經驗的累積對這方面的成長也是有所幫助的。打石首先要具備的條件就是對石頭的判斷能力，一塊石頭要先從外表看出內部是否堪用，有無「白心」[6]，接著，還要了解不同石頭的岩性與紋理走向，才能開剖自如，不費多餘體力，竟事半功倍之事。

「開石」，或是「剖石」目的是要開採所需石材，由於原石體積相當龐大與笨重，不可能直接搬回開石，因此，打石師傅都會先在頭前溪畔進行剖石後，再將裁切成適當尺寸的石材運回加工，而且必須計算精確，不帶多餘石材回家。開石的方法，以一顆一千六百台斤的石頭為例，因應需要裁切成四塊石板，於是先找出切割線，再沿著此線環繞著石頭以鑽子打入三吋，不能太過與不及，隨後再以大鎚依序敲打，讓石頭自然隨著切割線裂開，即成石材。

剖石完後的石材通常運回家裡加工（分石、整理），以較細的錐鑽和小鐵鎚等工具，依據尺寸打造出所需的成品，而石材的平面、稜角與每塊的大小都必須嚴格控制，才能密合銜接。如果需要打造神像，完全以石材的特性，直接以自己的想像力雕琢而成。

二、頭前溪的打石聚落

頭前溪堆積滿滿的石頭，除了提供早期開墾者作為水圳的修築，以及天然卵石堆砌田埂護岸外，更產生了一些利用這些天然石材，完全以人力一刀一斧雕鑿出許多生活器皿與建材的打石師傅，由於打石關係，打石師傅聚居，打石家族、打石聚落因而誕生，「菜頭寮」和「番社子」也成為打石聚落的代名詞。這個已經逐漸沒落的頭前溪畔小聚落，透過打石師傅巧手雕鑿出來的生活器皿與建材，是許多居民生活的一部分，包括石碑、石板伯公（含石雕伯公像、福德正神香位、香爐、天神爐、金爐與石供桌等），以及利用石板與卵石地基營造的客家夥房…等。然而，土地的開發、人為的破壞與歲月的侵蝕，使得這些美麗的藝術品面臨消失的危機，同時，連帶使得打石業這個結合自然環境與自然資源的在地行業，逐漸沒落。

（一）菜頭寮的打石家族

菜頭寮的打石業始於楊煥來，五歲時跟母親（閩南人）與哥哥從大陸來台，定居於隘口三崁店附近，後來搬遷至菜頭寮居住。楊煥來的打石技藝師承何人已無法考證，但是根據其後人的描述，楊煥來具備天生打石功夫所必須的好眼力[7]，一直從事打石工作到六十四歲得病，六十六歲過世，附近居民稱呼他「打石結」。

菜頭寮的打石家族以楊煥來為核心，加上自己的兒子與所收的徒弟，一起分工、學藝、打石（參見下表一）。楊煥來的兒子中，只有長子楊揚春和次子楊桂勳跟著父親打石，其他子女則各自發展自己的事業。而楊揚春一直從事打石工作，到民國七十七年才歇業。在眾多學徒中，陳金水的年紀與楊煥來相近，又是比鄰而居，頗受楊煥來的打石技藝影響，他們彼此發展出的良好默契，在菜頭寮打石業全盛時期，兩人經常合力打造許多石拱橋，還曾接受訂單遠赴台北貢寮和苗栗造橋等地施作，一出門就是好幾個月的時間。而當年竹中地區附近的二十幾座石板伯公，都是他們的傑作，現在僅存較具代表性的楊煥來師徒作品，當屬徐屋伯公、水頭伯公、鍾屋伯公和柯壢石拱橋等。

表一：菜頭寮楊煥來打石家族關係表

（二）番社子的打石家族

「番社子」跟菜頭寮一樣，都是在頭前溪畔，兩地相隔約十公里，彼此間的打石業源起，也有一些相似。「番社子」的打石業，開始於邱阿泉帶著兩個弟弟-邱榮昌與邱榮枝。邱阿泉父親邱登龍係廣東梅縣人，來台後定居於竹東鎮長春路一帶，以經商為業，後因生意失敗，家道中落，邱阿泉於20歲時，跟唐山師傅學習打石技藝，兩個弟弟則跟著他習藝，並且收了黃連榮與楊春火二個徒弟。

外號「打石泉」的邱阿泉，在這個行業扮演關鍵角色，除了打石外，還負責「領事」，亦即當家[8]接單，竹東鎮東寧路石拱橋，就是他們三兄弟的傑作之一。當時他們打石所需的石材，都取自竹東上坪、瑞峰地區，除了到上坪溪河床取石外，也會在開路炸山處，運取石材，可惜邱阿泉卻在日據昭和十五年（1940），在瑞峰段的崩山意外中喪生，享年60歲。

「番社子」的打石家族，現在已經傳到第三代（參見下表二），邱阿泉死後，由弟弟和兒子繼承打石事業，現在僅存的打石師傅，是第二代的邱坤火[9]與第三代的邱金海、邱炳宏。日據昭和八年（1933）出生的邱坤火回憶說：「當時打石這一行是以學徒制傳承，大概需要三到四年的時間才能出師，學成之後師傅會開立證明書，別人若是從證明書中看見師承名門，可就不愁找不到工作了。以前老人家常說：『教孩子一個手藝，比直接給他一百萬還好。』在我們那個年代，一百萬算是一筆天文數字，可是如果不懂得開源節流，散盡千金是遲早的事，倒不如讓孩子去學一技之長，將來只要肯努力，就能生存下去，所以我們家族共有八人從事打石行業。」[10]

邱坤火後來因為分家緣故，獨自遷住「番社子」，至今已有50年，將打石家業從長春路一帶移往番社子。民國八十三年後因為打石造成的氣胸和肺部疾病纏身，轉而投入雅石玩賞領域。目前番社子打石業是由兒子邱錦宏繼承，同時引進機器打石，取代傳統打石。邱坤火的得意作品當屬民國七十年獨立完成的新竹市天公壇的石板廟埕，一刀一斧展現精湛的打石功力。此外，以「包打包拱」方式，沒有仰賴建築師精細的設計圖，獨力包辦打石與堆砌工作，打造許多古樸的石拱橋，如今在芎林鹿寮坑、王爺坑、關西錦山…等地的石橋至今還保留數座。

表二：番社子邱阿泉打石家族關係表

三、新竹地區的石板伯公[11]故事

儘管菜頭寮聚落已經沒落消失，番社子打石師傅也逐漸凋零，然而它們創造的許多生活地景依然存在。這些原本只是散落在頭前溪的不起眼石頭，經過打石師傅的巧手、石板伯公的歲月刻痕，已經變成居民生活情感記憶，成為當地文化地景的一部份，同時更創造出一種融入地方情感與地方特色的祭祀生活美學。

當我們漫步於新竹地區純樸的農村聚落時，映入眼簾的是隨著季節更迭的稻田景色，一顆顆卵石疊砌的駁坎，加上潺潺流過的水圳，是那麼的協調。我們的目光往往會被一棵矗立在稻田中的綠樹所吸引，並不是因為它的突兀，而在於它為一片美麗的稻田景緻增添了些許印象風的立體視覺感受，同時，這棵樹更是農民們農忙後休息乘涼的最佳地方。走進一看，樹下田頭邊有座石板雕砌的伯公，它默默的守在那裡，保佑著眼前這片稻田豐收，也庇祐著人們平安順利。每天清晨，農民為伯公燒上一炷清香，然後開始今天的農事，累了或是中午吃飯時，就在伯公所在的樹蔭下休息乘涼，到了傍晚收工時，又是一炷清香，敬謝伯公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度過農村繁忙的一天。

伯公祠的構築樣式反應了時代的變遷，早期先人開墾時，在大樹下或風圍竹旁以簡單的石主[12]（卵石堆砌成最原始的型式）；後來為了讓伯公免於風吹日曬，大家集資請打石師傅打造石板伯公祠，近二十年來又改建成較現代化的福德祠，不管是什麼型式，都反應著伯公與人們最真實的情感交流。然而，相較於現代化福德祠的制式化，石板伯公除了反應打石文化的特殊性外，還保留傳統客家文化的獨特性，形成崇尚自然與生態美學的祭祀風水空間。

↑石板伯公的空間格局。（鄭曉照、羅翊靈繪）.

石板伯公的打造過程是從石材的處理開始，首先，打石師傅於頭前溪尋找適合的「河壩石」，以工具打成所需石板大小，再擇日運至現場組裝。如果現場附近有石材資源的話，打石師傅會帶著工具在現場直接打造與組裝。

石板伯公並不是一整塊石頭雕成，而是分成基座、祠身、屋頂（包括翹脊）、門檻與門柱等，打成所需尺寸的石板，同時，早期並無水泥可以作為接合之黏著劑，而是直接以石榫接合，因此包括接合面與修邊工作都要相當的功夫，此外，不同的石板伯公因為打石師傅的不同，或是打造的精細程度也有些差別，有的只是簡單的石板建構而成，甚至只有屋頂蓋而沒有翹脊，而有一些製作精美的小祠，包括屋頂線、門檻，翹脊，還會雕出「雙龍搶珠」等形式。

石板伯公依據打石的精細程度的形式有多種不同做法，但基本上仍維持著整個廟祠的型態。首先是最簡單的石板小祠，由三片小石板砌成ㄇ字型，上面再覆蓋一塊以石頭打造的屋頂，而裡面只有神位沒有神像。第二種則屬於頗具規模與打石工夫較為精細的形式，以三片石板建構用石榫接合，後方石板內側鐫刻福德正神香位，屋頂先以兩片石板排成倒「V」字型，屋脊再打造一個石板翹脊黏砌上去，同時也有門楣、門聯柱與門檻。最後一種則是第二種的華麗版，更能突顯打石的生活藝術，伯公的打造、堆砌與第二種一樣，差異點在於打石工細緻，以各種雕飾（如雙龍搶珠…等）美化翹脊、門聯柱…等，同時祠內也擺設以石頭雕成的伯公神像，可以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也是石板伯公的極致作品。

四、石板伯公文化地景現況與危機

徜徉客家聚落，看似殘舊、貌似平凡的石板伯公，但隱藏著美麗的光芒，等待被發現。各種形式的石板伯公散落在客家聚落、青山綠水、鄉林小徑間，有如流動生活美學的饗宴，是一顆蒙塵黯淡，從未被拭亮的珍珠。石板伯公有著很強的抓地力，緊緊抓住了當地的歷史與文化，訴說著人親、土親、客家文化親的故事，等待有緣人的聆聽。就像攝影大師柯錫杰說過的一句話，「用眼睛看是一種框，用心體會就是一種寬」，這樣才能體會出石板伯公的文化底蘊。

石板伯公無疑是台灣客家最尊貴的文化資產，是客家人的「心靈花園」。 客家先民依自然地勢運用，選定風水最佳的地方替伯公建了住家，還要把伯公樹照顧得非常周到，說明了客家先人是打從心底與土地伯公親近，更代表著客家人敬天謝地的精神。很多地方沒有大廟，客家先民遇到大小無法解決的問題，也都是向伯公秉告，這種虔誠之心是無可替代的。 

隨著時間的變遷與歲月的洗禮，石板伯公一刀一斧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目前在鄉村地區仍保存著許多莊嚴古樸、在地風味的石板伯公，但是經過土地開發、建物改建與被竊取的事件層出不窮，使得這些藝術品般的石板伯公逐漸消失中，實在有必要作一完整的調查與紀錄，並且務實推動保存工作。近幾年積極走訪與記錄精采的石板伯公，發現每座伯公都有特色。欣賞石板伯公的美可從伯公空間的配置與型式，石雕伯公像與福德正神香位，雕琢精細的香爐、天神爐與金爐，以及對聯與雕飾等處領略打石師傅的技藝。

結語—打石文化傳承與石板伯公保存

打石的初衷起於生活對於石頭的需求。以自然形成的石頭來使用常常受限於石頭的形狀與大小，因此，透過工具的作用，打出所需的形狀與大小，正是打石的意義。然而，打石卻不只是簡單的開、剖、打的過程，對於各種岩石的特性必須瞭若指掌，不同的石材可以呈現在生活的使用意義也不盡相同。同時，不同文化因為區域與石頭特性差異，對於打石的運用方式也不同，並展現在各個文化的發展歷史中。所以，打石文化本質雖是在打石身上，然而，文化的意義卻是從這些打石的成品呈現在文化的具體表現上得到驗證。

從環境平衡的觀點來看，打石對於石材的取得是一種人為的均衡，專精於不同石材的打石功用，依照需求不浪費的取用，相對於此，近年來河川砂石等大量開採的手段，卻是一種摧毀式的掠奪，更顯得非常粗暴，不分種類與功用，全部挖走絞碎，正所謂「溪石的浩劫」。

頭前溪與其他河川、溪流所孕育的石頭，經由菜頭寮和番社子的打石師傅塑造，加上人們的認同，造就當地特有的打石文化。然而，這一特有的打石文化，已經在環境不斷的變遷、祭祀觀念轉變，以及土地開發的逼迫下，逐漸消失。因此，如何承繼傳統打石文化之美，就顯得格外重要。

打石文化反應過去人們生活的整體呈現。透過菜頭寮和番社子的打石故事，以及經由打石師傅雕琢的石板伯公…等，這種就地取材興建和地方文化緊密結合，是兼具環保與在地化的生活美學，也是未來社區營造與社區傳承的瑰寶，我們應該責無旁貸一起重視、維護、保存與發揚這一家鄉道地的石板伯公祭祀文化。